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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湖,在哪裡?莊智淵,永遠挑最難的那條路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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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10日,38歲的桌球名將莊智淵當了父親,沒有公告周知、甚至孩子彌月都不張揚。這一天,在他的行事曆上,原本記載的其實是「巴拉圭」三個字。他計畫飛40個小時,到那裡「搶積分」,為此寧捨初為人父第一時間迎接孩子的私情。

為了打球,捨棄「人生」早是慣常,20年來頂住台灣男單頭牌戰力。最終竟因戰略上搶分換得一帖「自私」之名,再低調也吞忍不下,莊智淵在Facebook發出聲明,宣告退出國家代表隊,甚至驚動國際桌壇。他接受《報導者》專訪時苦笑自嘲:「我其實(當初)只想再回到世界前十,滑稽吧!」

拉起袖子,莊智淵露出的右胳膊有左胳膊1.5倍粗。8歲開始練球的歲月、力氣,盡訴在這條右胳膊。

長年就著室內桌球檯低頭苦練,頸背微微駝,膚色近慘白。38歲,身形一如20歲之齡,體重始終維持61公斤上下沒變。個頭不到170,在他的「智淵乒乓運動館」擺滿10張球檯的一樓大球場,混在幾十個打球的孩子堆裡,無法一眼辨識這個桌球巨星;但只要循著全場如鐘鳴的「喝!喝!喝!」聲響,就絕不會認錯──百分百是那位台灣最接近奧運男單桌球獎牌的男人。

上了桌檯,即便和國小選手對拉也不放鬆,眼神殺氣等級沒有調弱,回球的勁道毫不手軟,球兒擦邊彈出,站在一旁不小心被擊中,可致大腿瘀青的力度。小選手接球面色一回青一回紫,但和世界級名將對打、接受指點,心裡歡喜。

老一輩球迷心裡的莊智淵,是那位頭頂金毛的「桌球小子」,2003年、22歲登上世界第三,和德國波爾(Timo Boll)、中國王皓並列「世界三隻小老虎」。年輕人的口裡,他則是已由絡腮鬍標記資歷的「桌球教父」。

但小子和教父之間,相隔的不是20年的光陰,而是僅有一件「球衣」。褪下球衣的莊智淵,就像脫掉「S」緊身衣的超人,瞬間變回未熟化的青少年,場上的冷酷與殺氣盡失,稚氣未泯、客氣有禮。與人交談皆稱「您」,提到媽媽李貴美總說「我母親」,而五句話裡,必會有一句「我母親」。

母親──成就與堅毅的起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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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貴美(右)與莊智淵是桌球界難得的母子檔。兩人個性皆硬頸,曾連國家隊的營養金都不願領。(攝影/許𦱀倩

母親李貴美,是莊智淵桌球成就與堅毅性格的起源。母子兩人,不僅笑傲台灣兩代桌壇,也是兩個時代的桌壇異數,除了彼此,沒有同類。

李貴美的人生,如桌球版的〈孤女的願望〉,與歌中孤女一樣,並非失去父母,而是家貧成為「無依偎可憐的女兒」。父親莫名坐了冤獄、母親養不起6個孩子,迫使她8歲就自立討生活,在胭脂紅燈裡向美國大兵賣口香糖,在刀光血泊裡認識現實社會。

桌壇人都知李貴美「超硬頸」,曾經連莊智淵在國家隊每月4、5萬的營養金都不願意領,「不拿錢,才有話語權,」她說。球館裡學生、家長稱她「李阿姨」、沒人叫她「莊媽媽」,她的氣魄,就來自艱苦歷練裡磨出的生命厚繭。

「打球,真的不是因為我喜歡,是為了討生活,」65歲、已浸在桌球50年的李貴美直白說。

13歲時在家日本人的製鞋店工作,老闆因為童工被查,讓李貴美頓時失業。好心鄰居介紹去一個老國手的球館記分兼賣米,這樣開始了「桌球人生」。邊工作邊學球,有時客人缺對手,便上場補位,一名客人見她球感極好,幫她報名參加國手選拔,竟然就打成了「青少年國手」,一生從未正式學球,「半工半打」一年便拿下全國第一。

孤鳥,永遠是一個人與全世界奮鬥。拿到國手資格,卻被當時的桌協「誆」要自費出國比賽,每天常常只有一餐飯吃的李貴美,哪有錢出國。父親氣到要她不准碰桌球;她還是偷偷自己搭火車上台北比賽,因為打球是她最能「討生活」的方式。在北上的列車認識了智淵的父親莊漢傑,當時莊漢傑是三信家商桌球隊員,和「自己一隊」的李貴美搭訕;兩人婚後便經營桌球館。

桌壇早年的各種亂象,李貴美都經歷過:球場兼麻將間、把小選手當禁臠、教練猥褻孩童等傳聞⋯⋯。莊智淵國中打出成績後,許多球隊來找,她寧可自己教、送去外國學,也註定了智淵和她一樣,帶著超乎常人的吃苦能力,走上「桌壇孤鳥」一途。

她自己當教練,老想著怎麼突破訓練方法。35歲那年到香港參加「媽媽級」比賽,又拿第一,無師自通的背景令中國選手吃驚,力邀她去中國瞧瞧。「沒在怕」的她在兩岸尚未完全開放下,從香港摸進上海,火車上找黑巿滙兌誤觸黑道忌諱,差點被追殺;到了上海,街頭三、五步一公安,風聲鶴唳,最後返港搭機險被拉下,回台灣後才看到,原來六四天安門事件爆發。

在狂暴年代的浪頭尖峰上,一不小心就會滅頂,她卻只是為了去看上海小學球隊如何訓練桌球苗子。

中國──往死裡去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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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智淵在桌球館裡指導學生打球。(攝影/許𦱀倩)

之後,莊智淵如何去中國訓練、打上國家二隊,讓實力大躍升的過程,早是球迷耳熟能詳的勵志詩篇,但沒有人知道的是,這是李貴美在六四那年勇闖對岸埋下的機緣。更無人知曉,母子倆單純為了教球、練球的「中國經歷」,讓莊家好些年都是地方管區「關切」的對象。

莊智淵10歲開始,李貴美只要湊到一點錢,就送他和一些其他的小選手去中國訓練。國中時正式送他去武漢巿體校,初時沒錢租房,智淵就在教練家裡打地鋪,冬天又濕又冷時,躺在地板上寒氣直竄,天未亮就要在刺骨冷風中跑步,10來歲的孩子竟然可以一聲不哀。為了讓教練「多教一點」、也對智淵好一點,李貴美總私下給點好處。

「那時候早上和體校練,下午媽媽再花錢找人和我練,晚上繼續練,一天可以練上11小時,只有星期天休息。母親從來沒有跟我提過『錢』,但我就是知道,不能浪費任何一點『機會』,所以陪練員如果不認真,我會很生氣,」莊智淵說。

很久之後,李貴美才無意間從過去指導過智淵的中國教練口中聽到,一回,教練和智淵對打了幾個小時,智淵左右跑動、來回拉拍,也沒喊停叫累,結束後,他襪子一脫,見襪底染成鮮紅、腳底磨出一片血。「他真的很能忍耐,」李貴美說。

巿體校打了2年、接著上省隊,高中拼進中國國家二隊,後來中國關門,莊智淵轉進歐洲打球。「現在回頭來看,過去若有哪一個環節沒有扣上,我都不會成為今天的我。有時我想,別人如果和我有同樣條件,也能撐下來,或許也可以打出和我一樣的成績,」莊智淵如此認為。

但是,莊智淵最強大的天賦,其實就是他驚人的毅力。

2006年來台擔任亞運選手陪訓員的中國桌球選手朱硯滙,就是衝著智淵的名氣,「能有機會和這樣世界高水平的選手交流,太吸引人了。」後來他成了智淵私人陪練員、現在是智淵乒乓球館專任教練,在台灣娶妻生子、落地生根,也給南方炎熱晴朗的天氣馴服了,「走不了了。」

朱硯滙提起,「2006年在左營訓練中心時,我和另一個陪練員陪智淵練,他有時靈感一來,晚上11、12點都要進球館打,我們兩個陪練員還可以輪班,智淵是一個人練到底啊,真的是很辛苦。一流的選手場上刻苦練球是很多,但下了球場還是全心一意的,我只看過智淵,他不是在練球、就在看比賽錄像研究。」

歐洲──隻身闖天涯的「孤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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貼在桌球館牆上的莊智淵海報,無聲記錄著他的賽事經歷。(攝影/許𦱀倩)

莊智淵最先迷上的,也就是桌球比賽的影片,「他從小就愛看瑞典華德納(Jan-Ove Waldner)打球,可以一個人反覆看到大半夜,」李貴美說,早年還專程去中國買這些影片回來給他。

華德納,全球最受歡迎的桌球選手之一,中國球迷暱稱他「老瓦」,是第一個締造世桌賽、世界盃、奧運會男單大滿貫的選手,「我看這麼多選手,最欣賞的還是華德納,打球協調性真好,藝術感無人能比。」華德納不只是莊智淵的偶像、更算他另類的「貴人」。

1999年,已冒出頭的莊智淵,早成了中國「黑名單」,再讓他練下去就要培養出最大的敵人了;加盟的台灣一銀球隊也要收攤、經費也要斷炊。結果當年世錦賽上,莊智淵擊敗了從小模仿的偶像華德納,這場比賽,德國甲級桌球聯賽球隊奧森豪(TTF Ochsenhausen)老闆在觀眾席,就這樣相中莊智淵,開啟了他旅歐之路,前後在德國待了9年。

在歐洲比賽時,莊智淵身後沒有教練,總會一個人架起攝錄機拍攝自己打球的畫面,賽後反覆觀看、自我檢討;歐洲球員晚上喜歡去酒吧放鬆一下,但不喜歡菸味的莊智淵,也不愛去。「孤星」這個歐洲觀眾冠給他的名號,就這麼在桌壇傳開。

問起異鄉生活的苦惱,莊智淵幾乎說不出來,吃、住、休閒幾乎都不上他的心,唯一只有「輸球」。他是個極度不喜歡「輸」的球員。

德國比賽完,大約是台灣半夜2點,智淵每天都會和李貴美報告賽果,「有回輸球,他在電話裡大哭,」只有在母親面前,莊智淵可以完全釋放情緒,「如果真的不行,就回來吧!」當然,他又撐過去了。還交了不少好友,像羅馬尼亞名將克里山(Adrian Crisan)就是莊智淵的麻吉,2012年粉碎他奧運奬牌夢的德國奥恰洛夫(Dimitrij Ovtcharov)也和他有交情。

「他有多不喜歡輸?不是一場都不放,是一分都不能放,」朱硯滙提到2002年卡達公開賽,莊智淵對上當年世界第2的馬琳,有局打了11:0,在中國引起激烈討論,直到現在,中國都有不給對手剃光頭讓一球的習慣,「但莊智淵認為,讓了一分、也可能輸掉一局、甚至整個比賽,每一分都盡力去打,才是對對手的敬意。」

輸球很苦,但不打球對莊智淵更苦。